1、我选择了分叉的小路
2050年初夏,我已经年老,鬓霜胜雪
年青的看护妇在后面笑语盈盈
推着我的轮椅行进在梧桐树遮蔽的大道
话语有时要间隙好一阵子
够我充分捉摸着她身上的隐隐熏香
我仍习惯和年轻貌美的女人闲聊
我的思维还能够旋转动她们
我还在孜孜不倦地从她们那里寻找诗歌
好象射手抱着爱枪,等候击发的时机
我很容易因她们而进入诗行
而儿童,他们在心想的绿草地上跳动太快
我已经没有精力周旋
我曾喜欢那些追逐,但而今只愿意远远地望望他们
我无法在他们面前展开炫耀
我选择了分叉的小路
它通向一面斜长的山坡
我看见好些米黄色的小花朵,它们让我赞叹和感慨
姑娘自告奋勇前去采摘
她弯下腰撅起丰臀
成为这首诗歌的缘起
而那把小花朵,映衬了她的脸庞后
却是回忆,衰萎在阳台的瓶中
这回忆最终推着我
返回2005年1月2日的书桌前
2005.1.2
自评:这诗在“时间”上绕了一个圈子。这个搞法有机会还要用用。
2、中国蜜蜂
二十一年前,在乡村中学的教室
我读到《荔枝蜜》
我一直惦记着作者那偶尔倚着楼窗的一望
总觉得有一天我也将站在那个位置
来上那么一个充满错觉和美好的一望
但它却和我保持着命运里的距离
好象消逝的美人,不可企及
由此我有温和的感叹,每每随意发出
比如,今天,2005-1-9
我突然又被勾起,好象在怀想
一场清新的雨,洒落在故园的田野
我在搜索栏里写下:杨朔,从化的温泉
排在最前面的标题是:文革受难者杨朔
我让开小迟疑,左击鼠标,即看见2朵烛焰摇曳
网络里虚拟着一个灵位!
我读那些在竭力撕开的汉字,看见一条虚美的人生轨迹
我嘀嘀咕咕:蜜蜂,中国蜜蜂
我知道字的眼睛,我找寻过去,在这里
“你瞧这群小东西,多听话。”
“从来不用。蜜蜂是很懂事的,活到限数,自己就悄悄死在外边,再也不回来了。”
“这黑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
在这时,我看见它们竟然都有别样的意味
我疑心这不会是预感,只是谶语
饥谨的1960年后,他以每年八分之一的速度赴向死亡
“最终他们连虚假的优美也不再需要了”
我把头别过去。我留了字:
“突然想起您和您的文章
用GOOGLE搜索,却找到了您的灵位。
由此,敬献花朵一枝。”
花是百合,粉红的六瓣,有层薄薄的凄迷
2005-1-9初稿,2005-2-7修改。
自评:这诗了却我心中一块!
3、姊妹峰之歌
(献给梦中的栖息地)
四月的天晴朗得发蓝
树叶招展泛着光
那谁家的姊妹
你站立在高坪
拖着长长的裙裾
目送河水静静远淌
我要把你比做妫水的女神
整个盆地的风沿着河道挤向高坪
风是永远不会多停息一阵
那谁家的姊妹
你从平原施施然走来
好象妫河的水
一头秀发多迷人
还有你的说话声
所有的草木都向一个方向倾
只有树干挺且直
那谁家的姊妹
你看农妇采桑攀上树,牧童仰望着崖上的红杜鹃
镜子般的水田里,农夫们忙着插下一行行秧苗
农事繁多我心里也遍布愁闷
我的日子是否令你心生怜悯
看不见杜宇如何从这里飞到那里
只听见它的喉咙沙哑日胜一日
那谁家的姊妹
去岁我也曾在山巅立
眺望远方让人心底清澈
我盘算着过些日子,当夜幕低垂,我带着黄犬
在你站立的地方,摸一摸仲夏的星辰
1993年4月17日记录,2005年2月14日写成
自评:这一首是一边写一边愉快得有如当年在阡陌上的飞奔。可惜,这诗只有曹五木说“好”。
4、在黑色的乡村
A、叫聋子的人
叫聋子的人
他在山坡上开荒
他赤裸着乌黑的上身
双臂抡圆宽阔的页锄
嘿地发一声短吼,挖下去
喀哧,拗动,翻过来一大块土
再扬起锄头,啪地拍散它
茅草丛里先是蚱蜢惊飞
后来游出一条很长的白蛇
他嗷嗷叫着,跳将起来,飞舞锄头
它翻滚、扭曲,终被锄成几段
扔在路上,白的,红的
尚在颤栗
他有一只畸形的耳朵
小得象朵晒蔫的喇叭花
还有谦卑的笑容:嘿嘿嘿
B、崖下人家
老吹鼓手,瘦而浊,廖姓
中年瘸腿,鳏夫
家有恶犬,秃尾巴,母的
出了名的好偷脚咬人
狗还有少主人,乡治保主任
三十一、二岁,声雄气壮,好干咳
然后从嘴里狠狠地呲出口痰
啪的射在庄稼叶子上
他是捕人的好手
总随身携带一副锃亮的手铐
他不会唢呐
但他有尖烈的嗓音
通过农村有线广播
可大面积振动本乡人的耳膜
那些悬挂在门框上的广播机
小木箱上蒙着灰色的幔布
每当他的威慑大声喷洒
里面就好似有一只暴雨后的癞蛤蟆
不断望外蹦跳着,蹦跳着
C、在黑色的乡村
在黑色的乡村
死去的人们总会纷纷复活回来
从空气里落下
也从水面上浮出
他们的说话语气甚轻,尘埃一样
他们从树叶和花朵等地方赶来
经过烟囱回到家里,又去了田头
有时候又静悄悄地死去
倒下、一言不发
他们习惯象乌云一样团在一起
也习惯被光线呼拉拉地冲散
他们常常独立在星星满天的山顶
把过去的日夜,书页一般地
一张张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们在温习他们自己呐
2005.2.23初稿,3.1修改。
自评:这3个是在对乡村“温情殆尽”的情形下写出来。遗憾的是,和飞廉兄在电话里谈到的一个意象(我的乡村里到处都是坟墓)没能写出来。
5、苏格兰小镇的残雪
——题陌生人的风景照
“噢,河流那些波浪
有着冬青树叶般的沉郁”
在葱茏的灌木丛后面
陌生人的一个瞬间的视野
已被蛰居者几度临摹
这场小雪怕是在凌晨就停了
午后,仿佛春天的阳光,消融出千家鳞次
而下午,阴霾和着云翳,天光陌生拘谨
异国小镇寂寞的建筑群
神似一群缄默自得的本地居民
一箭距离外是“宫殿”旅舍
有一条临河的道路,此刻湿漉漉的
那些车辆在陌生人的相机里戛然停止
但它们的轱辘仍在旋出哧啦啦的声响
那陌生人是否会迷失在由此生发的追忆里
要是他眺望,他也可见
小山腰际班驳,积雪皑皑
高处植被繁茂,保持着成于盛夏的绿黑色调
(其下当有小径通向幽静
他是否曾与小妇人前去分享)
而顶巅,飘渺于蒸腾的雾气
宜于思,宜于痴
吁,这出游欣然的陌生人
他若不曾如此小伫也罢
只是他当切莫错过转向山路的右边
那里,枯黄的草茎上
卧着一髻儿薄雪呢
2005.03.05
自评:有我的语言和鉴赏力。
6、山顶
放下午学后,要是有太阳
也早已偏过山头
西山的荫影会一片片倒伏在地头
我喜欢这样的下午,即使没有微风
打猪草一般从北边叫斜坎土的那块梯田开始
向南沿着那一排田拾掇过去
再翻上与邻村界限的坡
(那里满是严重风化的牛肝石
粉褐色,手指一捏便散,细且腻)
爬上去,就到土埂形似剪刀的叉叉田
这时候的高度,可以看见红红的落日
背篓里松松地装满油绿青嫩
还不够多哩,当停放下来,把它们压紧些
野油菜、细菱子、空筒草、马齿苋、癞子草、麻蝈草、地灯笼、狗耳朵
是它们的名字
等把这一带的田间搜寻完毕
已是第四回压紧它们
肩膀上越来越感到背绳在勒进来
但心头在开始慢慢轻松
尽管天色不早
沟垄里或许已有一缕炊烟袅袅升扬
我仍会照例把背篓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放好
腾出了自己,就把身体贴紧山崖
从崖下唿唿地往上攀
最后用力一蹬,飞身上了山岗的最高坪台
要是夕阳还未完全消隐
在那里,有时候我就会呼喊
要是黄昏已经靠近
我就只是跑上山顶
在那里,我攒紧拳头
静静地立着
静静地看群峰向远处奔腾
有时候,心头会泛起幼小的忧郁
(后记:这几乎是我五岁到十岁在故乡每天下午的经历,而今我已三十三岁。这几天,那些遥远的下午总在聚集、萦绕。写出来和含在心里的诗行,第一次大量出现了“山顶”。我居住的宁波市,市区附近没什么山顶。再远一点是有的,可那是别人的山顶。我应该去自己的山顶一趟了。)
2005.03.02
自评:后记已经说明了。
7、夏日小令
1)、自圆其说
数日懒读人间字
这是一种好处
比如去岁秋来,凋零还未萧瑟之时
曾去山中
古道荫翳蔽日
有摩崖石刻,不读
有断头之佛,未参
只一意孤行,欲登顶呼喝
未几,心忽有极大落寞
乃调头而返
2)、夏日小令
十二岁上,爱一女子容貌美娇
侧耳,可凭空听见其嘤咛之音
半张眼睑,那人即飘然而至
尚不会指头儿告了消乏
坐卧难安
某日,天气熙暖,急雨乍晴
校园树叶青透逼眼
忽生妙想:去其下,撼之
残雨倾盆下,顿时醍醐灌顶
人皆指而嬉笑,我亦佯狂
大呼:好清凉,好清凉
那人杂于其间,掩嘴噗嗤,全无心肝
人生际遇,大抵如斯
3)、窄处
我迷恋广告中的陈德容
当她甩摆她的头发
她那清冽的神情使我剧烈地愉悦
当她说出“爱生活,爱拉芳”
我竟然每次都会锁骨生痛
女性总在把我带到
无能为力的陌生之地
那是一个逼仄的多维的处所
每一个维度上,装着明亮的镜子
我清晰地看见我的虚象:
手里提着柳枝圈,其上串着数条小青鱼
在阡陌上,少年郎赤身慢走
自评:这3个题目,都是来自君儿的诗题。她的诗在年初有大进步。读罢她的诗,吾诗的兴致陡起。
于是乎,有这么几个诗。记得是在单位夜班,熬到凌晨2点,肝疼嘴苦。
8、暗香
3月12日,甬城大雪
LV衣冠胜雪,粉红领巾衬托住素面
在过道里相遇,俊俏的黑眼睛扑闪而过
4月29日,LV驱车
着白色职业装,方向盘上,纤手秀美灵动
其时我在后排
记得曾从车窗后面向街道看去
欲雨的天色更加昏暗
被玻璃过滤后的白天,自有一份安谧
它曾在林荫道里,在槐树的树冠中
尤其在雨后的庭院,翠微掩映的亭台水榭间浮动
2005.4.30
自评:写给自己的诗歌。从此,吾已得男女之道:魂授色与,远胜宽衣解带。
9、三个故事
孔蒂公爵1775年11月8日的信写道:
昨天上午我遇见了一个好看的姑娘,她住在圣德尼街上一座楼的第三层
第一层是一个小小的百货商店。她的名字叫约瑟芬,是个孤儿,她的姨妈(一个洗衣妇)是她的监护人。这是交给你的25个路易,请设法让她为我服务一星期。这样的姑娘勾到手应该不难的。
——摘自《情色艺术史》323页,全文照抄。
叶子龙说,先前有个姑娘,很漂亮,来照顾主席的生活起居。有一次,主席闷闷不乐,姑娘就让主席猜个谜语。谜面是“主席打喷嚏”,主席猜不着。姑娘自揭谜底:毛病。主席听了哈哈大笑。姑娘后来写了入党申请书,还提出一个任职的要求,主席都没答应。再后来,她就自己离开了主席。
——摘自2005年4月最后一期《文摘周报》,大意如此。
清初浙西诗人李分虎,客闽中某官官署。其夫人亦能诗,慕分虎才,因越礼。某官侦知之,召分虎与眷属共饮。酒半,舁一巨棺,强二人入之,遂葬后园。至今土人犹呼为鸳鸯冢。
——摘自沈西雍《匏庐诗话》,全文照抄。
自评:拼贴艺术很有意思。
10、《忆江南》
5月之末,雨季初发
大江尚在河道寂寂涌流
在庭院,在街道,空气里漫开着古中国的涩涩书香
花和叶子这些容易繁荣和凋敝的事物,她们湿润那些气息
每一天都是翻来复去的梦
一点点地,从陌上,从巷子里绵延出去
到撑着的偶尔旋转一下的花伞下
谁都没有把它醒来
在细雨中,南京的众女子哦,你们中是否有人起身
孑然站在城墙上,向紫气蒸腾的钟山望去
在细雨中,小敏,或者梅梅,你多美好,你多欢悦
我曾在街市上与你擦肩而过,并写下歌中的雅歌
2005.5.28
自评:这本来应该是18岁那年写出来的。
11、《踏进同一条河流》
不要发动内心
任凭那少女的气息挥之不去即可
回到1993年秋天的南京
八系陆艳来访同室的江海
不遇,而与我交谈良久
我仍可以很喜悦
临别仍送其青柿子两枚
2005.5.26
自评:干净利落
12、雄抹香鲸的老年
(致LV)
我的房顶上面是大海
这片有时平静的水域,雌性抹香鲸一代代成群优游
宛如神明,我有宽阔的额头和百结愁肠
在波涛下独自自在
我有精密的声纳:小憩和梦
我曾热衷于捕捉她们的嘟噜
破译出那些小小的秘密
借此夺取一寸又一寸精美的光阴
不是大陆,这里不变换季节
清凉可以一直灌满五腑六脏
但凡在重复和轮转的日常
我更习惯寡言和沉默
夕阳正照着我第七十次(1)的喷泉
海面上,我自然又嗅见了她们的影子
这更加是一个岑寂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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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鲸在没有喷够七十次水的时候,它的有氧血液的储藏功能大大打了折扣,这就促使它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呼吸,因而也就留给了捕鲸者捕杀它们的机会。(摘自赫尔曼·麦尔维尔《白鲸》)
2005.6.5
自评:1、女人们,我永远热爱你们,你们才是我的生命。2. 省略.
13、说点梦话
近来*宁静,总有比较连贯的梦。梦中心情都很快慰,这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
前日,梦见自己在乡村耕种,和一乡绅因田亩里的事情,发生小纠葛。于是写了大字报,用石块压在他地里。翌日,那人暴跳而至。我远望去,觉其面貌有英雄气。于是欣然上前与之扭斗。力渐不逮,乃绕阡陌周旋。心里似有遁意。终觉不妥。幸见其羽翼中另有一好汉,乃以言试之。其时有语云:田亩小事,何至于此?那人笑而对曰:虎公词太利厉(梦里组出这个词真牛)也。我也哈哈一笑,对那乡绅抱拳,叫道:文字之戏,公饱我老拳,善乎?绅怒意稍懈。须臾,抱拳致意而走入翠微中。后来帖邀约赏花。我见过其夫人,其公子。其人指点庄园,似有3处房院。屋宇竟然似坟茔之拱(梦中不以为意,当时道是防空结构)。房屋依傍的后山,有尖塔,我正眼看去,忽然闻得梵音袅袅。路有桃林,一派红艳,我只是痴看,于平静之大乐中醒来。
昨日梦见旅途与一群女郎玩扑克,四副那种。四个同色同大小之牌,有称呼为:象舞(说是源于象有四腿)如果一齐出2套或以上“象舞”,则称为“群象舞”。但如他人手中有大过“群象舞”中某“象舞”的,那人则呼叫道:刺象!旅途中,见了许多古老文明遗迹。晚上和几个女子混寝,谈了许多痴话、伤怀话。不表。
又,大约十日前,忽然梦见与高中的恋人出游河边,心里出奇地愉快。因为15年前我18岁,春天,生平第一次梦见她时,也是出游河边,情景类似。记得那回梦醒后兴奋不已,她的娇面异常清晰和羞怯地浮现在眼里。终于弄到指头儿告了消乏的地步,十分美好。今天我用深心望里一看,还看见了那个少年在内心对那女子的起誓呢。
2005.6.5修改.
自评:我的志向全然在此乎:与英雄斗,从美人游 ?
14、 致
(给HW)
1
我想要爱上你,想让你身体的线条
赋予我神明的表达
哦,唇齿间的气息,更能激起迷幻
而眼眸里,有一阵我久欲一呵的太息
不肯轻易散去
2
我赤身裸体
在寂静里慢慢躺下
在黑暗里
分明有刚成年的男子在嚎叫
听得见他们斜斜地走过街道
在他们那里
生命也在流逝
3
感官快乐
懂得很多
顺从和尊敬
和遵守
不颠覆
尚未臻于澄明
空而不空
此何人哉
4
12月冰雪将会覆盖北方
在凛冽的风里
我和你,将会有一场散步和交谈
我将会突然在树干旁边停下来
凝视着华灯初上的街道
我一直没能准确表达出内心
但那别具一格的思想
那时将会无声无息
你的嘴唇(没有口红)要来探询
你的眼睛(没有眼影)要来探询
你的声音(软似耳语)要来探询
将来我和你
要在彼此的梦中升起
将来我和你
各自去衰老
2005.6.24 于南昌
自评:泡网有人称,这是“很好的情诗”。但愿如此。
15、厨房轶事
我,欧亚大陆东部甬江岸边的一位代达罗斯
今日做了里脊莴苣丝,香干芹菜两个菜肴
主食是豇豆闷的大米饭
汤是冬瓜米汤
在我的王国501室
我一向是乐意烹饪的
洗碗,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厌恶
沿海的地方,传说是这样:
美丽的海螺姑娘从墙上的画中走出来
给心上人做熟饭菜再回到画中去
而在内陆,神话却是如此:
美丽的田螺姑娘从水缸里走出来
给心上人做熟饭菜再回到水缸去
我能够想象到我们汉家的儿郎
一代又一代坐下来空想自己的厨娘
巴不得她来自异类
白蛇,鲤鱼也常是他们臆想的对象
一个多么有趣的世代流逝了
我所来到的这个没落时代
厨娘正在濒临灭绝
但我仍在撺掇这帮婆娘逃跑
鼓吹她们去抛头露面,去出尽风头
不仅仅是因为生命需要延续
爱情还需要发现
你要知道,我是多么想要鼓舞起她们
热爱上自己性征多变的性别
2005.6.10
自评:刘立杆兄好象欣赏这一首,还似乎说过从这里可以打开什么的话。我明白他的意思。
16、这件事情应当记录下来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三个冬天
少年独自登临高冈
立有间
胸内荡漾
乃取黄石为座,白石为案
面南背北
穆然称王登极
其国无号无臣无民
无疆土无后宫
无国家机器
有君王有社稷
有民生有外交
有意识形态
其时旭日彤红
层林斑斓
薄霜遍地
少年误得大自在
2005.6.19
自评:单论诗。我自以为刚柔相济。
17、贞观元年的追捕
叫莫大的汉子
果然逃进了他母亲的家
老县令那个古怪的规矩
还在继续生效
人虽获罪
但不可于其父母之家收之
我是新手
捕头自然派我来做暗哨
我神清气朗,眉清目秀
扮做了卖针线脂粉的货郎
守等数月,女朋友已处到“执子之手”
那贼子还不曾露出半只脸来
第二场雪的那晚
在窄巷子里,我才短住那厮
当然有一场打斗,但不成对手
因为他很顾忌手里那包纸裹的中药
念他老母卧病在床
我放了这个孝子,还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
明年秋,李卫公大破突厥
莫大战死朔州,以军功赎罪
初唐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们这些走卒贩夫,有幸生于其间
2005.7.16
自评:这首诗,无意中在“汉诗火神庙”里看见有人把它和两个司法题目罗列在一起,并说他几乎感动出了眼泪。他这么一来,我倒是眼泪出来了。
18、清康熙十一年春
晴天的样子终于在早晨现出
四下都是新明的光芒
小镜先是去阳台上站了站
看见园中樱花绚烂
地上落英缤纷
她醒悟似的想
“我得到那里走走啊。”
尔后,她轻快地下楼
继续咯噔噔地走进花园
石径上莓苔溜滑
把一个不大不小的趔趄给了她
她伸手抓住一棵半大的树
树上的宿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全都掉进脖子里呐。”
她凉得一激灵,在唇上噙住一个笑
乖觉地转过身,翼翼地淌着步子,折了回来
她捋了捋湿漉漉的云鬓
决定到闺房里
去换一双平底的绣鞋
2005.7.28晚
自评:这诗,宋子刚兄解得好哦。摘抄如下:
红鲤鱼游记(51)把女人浇湿
诗人金黄的老虎既不是睡在肉里,也没有像陈小三优美时如秋日般埋进土里,似乎到想隐身于古代。他的近作多写古景古情,如《清康熙十一年春》:
晴天的样子终于在早晨现出 / 四下都是新明的光芒 / 小镜先是去阳台上站了站 / 看见园中樱花绚烂 / 地上落英缤纷 / 她醒悟似的想 /“我得到那里走走啊。”//尔后,她轻快地下楼 / 继续咯噔噔地走进花园 / 石径上莓苔溜滑 / 把一个不大不小的趔趄给了她 / 她伸手抓住一棵半大的树 / 树上的宿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全都掉进脖子里呐。”//她凉得一激灵,在唇上噙住一个笑 / 乖觉地转过身,翼翼地淌着步子,折了回来//她捋了捋湿漉漉的云鬓 / 决定到闺房里 / 去换一双平底的绣鞋——这首诗写得幽韵贴心。趔趄不大不小,她的回应也是轻轻地“去换一双平底的绣鞋”。情节中的有趣镜头是她惊慌中抓住一棵树,树上的宿雨哗啦啦全都掉进了她的脖子里。这般精巧描画我们不妨多思忖一番,寓意于何?我不由得想起了他早些时的另一首诗《夏日小令》:
十二岁上,爱一女子容貌美娇 / 侧耳,可凭空听见其嘤咛之音 / 半张眼睑,那人即飘然而至 / 尚不会指头儿告了消乏 / 坐卧难安 / 某日,天气熙暖,急雨乍晴 / 校园树叶青透逼眼 / 忽生妙想:去其下,撼之 / 残雨倾盆下,顿时醍醐灌顶 / 人皆指而嬉笑,我亦佯狂 / 大呼:好清凉,好清凉 / 那人杂于其间,掩嘴噗嗤,全无心肝 / 人生际遇,大抵如斯——这首诗中也有一个树上的积雨残水倾落的细节,不过在这里浇湿的还不是那个“她”,而是一个被男性荷尔蒙所折磨的少年,所以诗的结尾也多生阻梗不悦之喟叹,而不像前一首诗那样(男人)把女人浇湿(满足)后显出的那份温柔关怀。那么这些残雨之水和前文吕小青诗中“慢慢滑向伞尖”的水珠儿是同一种水吗?
19、阴天
(给HW)
这是一小节初秋寂寥的时光。比铅笔灰略微明亮的天穹,
应和着一张女性沉静的面孔。地平线远处,是视觉的栅栏:
一片房屋和树木缀连而成的栖息地。极稀薄的光,从云翳里透出来,
仍有些逼眼。眼前的开阔地,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的梢头,
在微风里拘谨地摇曳。一条发白的小路,在其间蜿蜒,
末尾遁入绵延的黑蓝丛林。时过中午。
垂下眼睛,收回视野,可得忧戚的渴望。
2005.08.20
自评:纳博科夫的才智,我得到一点了吧。
20、致HW
我应该不用担心的。亲爱的高个子
从我中年的身体内部跑出来的那个少年
一定是你率先看见
请你肯定,他不是我的替身
最初的征兆在下午:
我竟突然擅长了夸夸其谈
有时候我不禁略微困惑
你一定察觉到了:
我许多次缄默地望着你
北方的秋天沉郁而绵延
树林隐约着帝京的气息
有一阵,我们谈起槐树和花朵
我几乎想把你比喻为槐荫里的清凉
我的身体应和着下午,在慢慢开裂
在暮色之前,我还列举了悲剧多种
为这沙粒跟沙粒般的相聚
先知般地作上标记
果不其然,在T型路口,他冲了出来
在夜色里快活地喊着跑远
那一刹那,我们的手刚刚握拢
但在时间的河流里
你我很快被冲散
2005.8.13
自评:感谢HW,你给了我相当的灵感。
21、疏影
暗些,再暗些
即使黄昏时刻的光线
变成无数细微的灰颗粒
即使它们在黑蓝深景里
和内心的惆怅一起和缓地浮动
那也不够
暗些,再暗些
那样,当华灯安恬地站在街道
用那桔色的沉湎的另一种光线
把一排樟树剪影在深巷白皙的墙壁上
那有落寞之眼的漫步者
就要迷上那些诡秘的疏影
特别地,当凉风把他吹彻,把枝桠撩乱
他将暂时被一阵安宁甘甜
2005.09.04
自评:这些细致的东西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22、欢乐的蚂蚁
这些随处可见的家伙
要是按照大小来分类
是很容易的
然而,我们(几个下意识的噱剧表演者)
却热心肠,偏执狂,发昏章第十一
非要过问起它们的心情不可
我们多方求证一只欢乐的蚂蚁
具有什么样的外在特征
我们说服了许多人相信
这一切从它们的触须和咀巴上表露无遗
特别地,我们中的一员,笑咪咪地
坐在普陀山朝阳洞观日亭的台阶上
碰巧一只大个儿的山蚁爬上了他的脚
他于是得逞了。他兴奋地沟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它来驱赶
一面表露出内心的乐趣:
“今天是观世音的生日,
菩萨说不定心血来潮,已经化身为这只蚂蚁了。
哦,可爱的黑精灵,你爬来爬去多欢乐。”
我向来妄自菲薄,悲观成性
这层悠然的架设顿时让我恍惚起来
活该我看见白云之上
两个端坐的金甲力神,用他们惯有的慈悲神情看着我们
一个说:“从那几个小人儿的面庞来看,欢乐是很容易的。”
另一个笨拙地附和道:“这怕是下界诸生灵的共性吧。”
2005.7.23--26
自评:我的另一个境界。请勿嫌其粗。
23、题陌生妇人照致豆豆
陌生的妇人,或许你已经能够了解
你这故意环抱的手臂
和颔首的低眉
辉映着我在你们身上寄托的欲望
但你一定不知道
我怕当我衰老,一追忆起往日的诸细节
内心会充满无边无际的惶惑
由此而造了许多和缓而可靠的音节
用来轻唤你们的姓名
2005.9.17
自评:我居然如此细?怪不得燕窝有那么一说。
24、忽闻英国前外相库克之死
在新闻来之前我不认识你
在新闻里他们是这样描述你:
曾闹出抛弃糟糠妻的婚外情丑闻
曾不满英国出兵到伊拉克
愤然辞去枢密院院长的职务
你这样的SB
在我的国度(中华人民共和国)里十分稀少
不,几乎没有
但这不是我写这诗的起因
是你的死吸引了我
你在苏格兰西北部的山区远足
周六,带着第二任妻子盖娜(前秘书)
快接近山顶时
突然摔倒,昏迷过去
你这位布莱尔眼中最伟大的国会议员
就那么一下,摔在祖国满布石块的山路上
死掉了
这,真叫我羡慕
2005.8.18 /11.2修定
自评:我也粗。
25、致尤丽娅.季莫申科
总理季莫申科
盘起金色长发出访
白色的风衣领
衬托着粉色的脸庞
格鲁吉亚的总统
萨卡什维利先生
照礼节搂住了她
他们吻了彼此的面颊
他们同乘一架直升机
到阿布哈兹山区
据说在机上
他们发生了爱情
自从克娄巴特拉死掉后
地球这个大作坊再也没有
生产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女人
能比男子有更大的力量和决心
亲爱的尤丽娅姐姐
你来自第聂伯河流域乡间
他们最早叫你天然气公主
他们以前叫你橙色公主
你的确比大多数女性更具有女人的气质
你是一个情人
你是一位母亲
你也可以称为一个女王
你也勉强算是一个战士
可是萨卡什维利
只是一个玫瑰王子
不是恺撒
连安东尼也不是
可是,我却为这个绯闻兴奋不已
我渴望在我生活的这个世纪
依然渺小低能的政治里
能多掺杂那么一点天才的暧昧关系
2005.8.26 /11.2修定
自评:拜托,可否有人能把这诗翻译到她的国度去?
去年我写的《最好的情诗》没人翻译到西班牙,让那位名模读到,我已经非常遗憾了。哈哈。
26、第一百个秋天
在这样的秋天,多少人
多少胜券在握的人死掉了
我也年纪老迈
虽然有华丽的锦被遮盖着我的肉体
我仍不觉得暖和
我在上都吩咐我儿
在大阴山找一块地造我的坟墓
那地方要有奔腾的河流
在落日里闪闪发亮
要有宽广的草场
青郁得好象人世的忧愁
要有大片连绵的针叶林
依附在古老的山麓里
要有雄伟的悬崖峭壁
紧贴着烂漫的野花和苍苔
在至少方圆十里的四周
请不要给我围上楼塔或城墙
这应该是一座花园
我的卫士们当在这里繁衍出一个村落
可以预见,不过十数年
他们的儿童,将走进青山斜斜开裂的巨大沟壑
就在那儿吧,一个一亩大小的湖泊
做我的宫殿。有雪峰的倒影
水面没有丝毫波纹
无须魔法,清澈的水里
谁都能见到那死亡的标志乃青玉镶成
但需要幻觉,他们才可听见一些希奇的音韵
世代交替,岂能没有奇迹
我要在他们的幻象中出场:
借其中一个手拿琴弦的少女的喉嗓
我要咏叹我有过的深切欢欣
在最后,我的魂魄将在虚空里慢慢凸显
朝他们撕心裂肺地呼喊:当心!当心!
2005.10.29-30
自评:几乎打通“任督二脉”了。真遗憾呀。
27、我想搞你
我想搞你
说出这话,我很遗憾
但不是因为失礼
而是四周没有偷窥的眼睛
哪怕一只猫也不见
起风了,很大的风
吹走了你的屋顶
我想搞你
蒸腾的凄凉使情欲加倍虚无
我想搞你
这话在第三遍上
已经变成呢喃
风吹不灭的烛光里
我看见你的脸正在衰老
你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我想搞你
但已经来不及
风刮走了你
风也刮走了我
屋子里灌满流沙
2005.10.24
自评:此诗是一苦境,当不必赘言细说。题外话是:有姑娘说“搞”字别扭,我说,等你从你的男人嘴中亲耳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就全然知道这字的精确和力量了。
28、梦初秋柴门小立
暮色已漫过头顶
它在树冠里
暂时安定下来
白昼的余光
在枝叶的缝隙里
隐约着凄惶
微雨落在手臂上
落在脸庞上
小清凉,四面八方
针尖似的试探着皮肤
此时,我即将回到里屋,点燃灯盏
而你,何不停下你才华横溢的否定
轻轻走过来和我细声交谈
2005.12.16
自评:不知道是否有人读出这诗的雌气?本来嘛,我这是从夫人的口吻里得到感觉写就的一则闺怨。
29、柳树的枝叶
大的孩子,有着名将的名字
辈分很大,但可以直唤他为黄忠
夏天,他爱在秧田里抓鳝鱼
用柳树枝串着它们
血会从它们的腮际涌出来
粘在柳叶上
腥味翻腾着另一个孩子的胃
他在岸上帮忙提着它们,一面啊啊干呕
那时侯,柳叶儿的本来的清气
他还没有捕捉到
同年春天出生的女孩子
他们喊她柳娃子,客气的时候
可以腻腻地唤做柳莺
十三岁上,他和她在雨天的屋檐下说了话
一大蓬美人蕉火红地映着,露珠在花蕊上聚积
极慢地滑进花心
隔夜,他在三十里外的学堂不得眠
趁了月色,步入小河边的柳林
捧着一丛枝叶嗅着
自那以后,他总在怀里
藏着柳树叶,在无人处隐秘地回到内心
几乎二十年后,他回到故园
黄昏的屋檐下,他遇到了她
他们一面拉着家常话,一面望进彼此的眼睛里
翌日,正午,她哆嗦着,口渴似的说着话
他抱了她,他们要了他们
她拉出他的私处,看见它颜色很重
她的很轻的叹息,几乎被饥渴抹掉了
她马爬着,阴唇紫黑,濡湿
她遇人不淑,已经失掉了家
很久没有男人,她出了血
他不由得眼泪扑簌,一阵悲凉
他想起了成年以来先后经历的女人
想起了当年的鳝鱼,一条条
被一只剥开青皮的柳树枝穿过去
2005.12.31
自评:感谢于坚,他的诗歌里出现的一个词:"柳树",提供了我在最后一天写出此诗的契机。
本贴由金黄的老虎于2006年1月08日19:48:05在〖诗江湖〗发表